我的旧时代娱乐英雄

想起前两年的那个大热的电视剧，《激情燃烧的岁月》，里面楮琴拿着红楼梦做枕边书，睡前必看，几十年如一日。老石头不免郁闷，想说一本书再好看，你还能看个几十年，翻来覆去也不腻歪？楮琴自无消和这个粗人分辨，我们却是明白的。
现如今我在这地方，别的不想，却只想着有本红楼睡前翻两页，便好了。只下得电子版，也睡前抱着本歪着看会儿。渐渐也不怨它未完，只将前八十回 翻来覆去，把玩字句，体量各人的心性。这种种乐趣倒也不因少了结局有所消减。便似一尊好雕塑，一个好瓷瓶，即便坏损几角，却不碍得人依旧鉴赏那功夫的高 妙，质地的精良。
我是不懂得文学的，看见人说这书的“文学价值”，踌躇了半天：我也还未从隔壁学文学的邻居那里问来“文学”的奥义，也不晓得怎样的价值方才 算文学。但眼见的文字，却是清楚的。且不去说书里那些闲情诗词，便是各人平日的叨对，细细地嚼来，不但真人似在眼前，那字眼，那措辞，竟活了起来，好比细 看幅画里的笔迹，自有一股风流缱绻的气质。便似他们也说的文理细密了罢。
文字之外，让我们牵肠挂肚的，自是那书里的人。
若是红楼有什么格外的好处，便是它的“真”，贾老太太评戏掰谎那节，说破多少陈腐旧套。几乎就看见曹雪芹打从老太太背后跳出来，说，我今儿便要将那离合悲欢，兴衰际遇，追踪蹑迹不加穿凿地写给你们看看。
只这“不加穿凿”，便将他生前身后多少说书人比了下去。因了这“不加穿凿”，我们方才得见闺阁幕帷里色色饮食玩物、百般穿戴装饰，更有那各各的真性实情。
然书真则真，却无警醒世人的理治善政，“社会价值”也无从得见。剔去那续作的四十回，如书中警幻一梦惊不醒宝玉的红尘痴恋，假雨村言的字里行 间流露的世事无常繁华难持的喟叹，在读者眼里也成不了劝诫的恒言。至于中学课本里的官方定义，现在看来更成笑谈。那“爱情的悲剧”，我痛则痛已，却没能在 看书时刻刻提着对封建势力的警醒。我把我的大量心机，用来构建各个角色的血肉。如同侦探动画里的主角，捉着他们的言行举止，设身处地地揣测他们有怎样的动 机，经历如何的心理起伏。挖掘着台词以下的潜台词，潜台词以下的编剧的意图，乐此不疲。
想有多少人似我这般，沙发上靠着，枕头上歪着，甚至于马桶上蹲着，看人悲喜欢合。这书也当真是“悦世之目，破人愁闷”了。
虽说各人看书自有各人乐趣消遣所在，但那干奉着红楼在案台苦读，以致从中看到政治风云际遇，社会形态变迁，种种大道至理的学人，却不是我所喜欢的。只怕曹雪芹在世，也只拱手说两声“抬举”。
我只当他是个旧时代的娱乐英雄，那会儿写个小说还指望不上稿费笔酬，连个点击率也没有。然有了话真想大声说两句的心情却是古今一理，娱乐大众 的精神也由来不衰。只是有时也设想他若生在今天的好日子里，我们要怎样好好待他：天天上网站顶他的帖；买他的正版书（我买两套，一套日常翻，一套签名版收 藏），让他也上一上作家富豪榜；还给他种种利诱与读者压力，软硬兼施让他非但把后四十给好好续了，还接着给我们写红楼再梦，写风月外鉴，写石头前记…
　　
　　
　　玉树后庭前，
　　瑶华妆镜边。
　　去年花不老，
　　今年月又圆。
　　莫教偏，和花和月，
　　大家长少年。
　　
烦人的只是现实，终没人能和花月不老，杏花落后子满枝，幸这未完的故事里，花开花谢，人不老。